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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12『 春 』
【过了4月28日,我写博客已经足足8年。从前经常用八年抗战来自嘲,想不通为什么许多事迟迟不能看到结果,所以内心深感不满,怀有无法解释的愤恨和失望。8年来,也许我只学会了一样东西——接受所有已成定局的事情,这是通过从不修改已经发布的博文而养成的习惯,尽管有时在喝醉后写下的内容实在叫人非常不解和难堪,而从前所写的东西我几乎从未回头去看。既然是你经历的、遭遇的以及记录的,就要勇敢面对它们,我总对自己说。所以渐渐不再那么急切地表达些什么,我想,这也是由时间流逝所带来的性格转变之一。每个人时刻都在发生变化,无论我们多么努力去适应,对一些事情可能依然无能为力,所以人永远无法了解自己。元旦那天写完去年的总结之后,我想换个方式写博客,原本打算跟着24节气走,开始记录生活中美好的方面。没想到很快发生巨大变故,春节前后那阵子再次陷入困局,甚至无法做到面色如常地与别人交流,数次在工作场合与同事发生争执,有一两回场面闹得非常难看。于是没有心情更新博客,觉得书写已经无法起到治疗作用。后来,我辞掉那份工作,离开了北京一段时间。开始写这篇东西的时候,大概是三月初,很多个夜晚觉得心里堵着,便来写上几句,断断续续到了现在才基本告一段落。5月初我回到北京,搬了家,打算重新开始。回顾来北京的三年,抗争过,努力过,放弃过,坚持过,失败接踵而至,而我彻头彻尾变成了另一个人。好在始终记得那句话,“只要你不放弃,一切永远不迟”。此时,坐在新居的桌前,喝一听红色罐子的11°燕京啤酒,感受着日渐炎热的气候,觉得一切其实没那么糟。回头看往日的心情,其中依然有许多黑暗而无法正视的东西,可生命无非如此,一切终将成为过去。】
小烟 2012.5.12除夕前一天,爷爷去世了。噩耗来得不可谓不突然,但多少也在意料之中。爷爷身体一向不算硬朗,多年来小病小痛不断,加上性格固执,从来不愿意在医院多留一分钟,每次生病都是稍有好转便急着出院回家。如此这般,好险撑到了八十岁上的第三年。从去年夏末开始,老人家突然便秘,继而腹痛难忍,到县市里的各种医院反复检查,没有查出任何问题。医生也一筹莫展,只开了些通便和滋补的药了事。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渐渐吃不下东西,胃口越来越差,一直住在四叔家里调养,家里人不由得不往坏处想,我也开始朝癌症的方向去考虑。后来大家才明白,可能是老人的身体到了极限,各种器官的功能在逐步消退,从露出端倪的一刻开始,只怕就再无回天之力。
今年春节我原本要回家,预备1月5日左右动身,待到2月底再返回北京,当然这是去年11月初的计划了。到了11月底,我自己的命运又发生了变化,有一个新的工作机会来临,而我也决定认真对待。正式上班后,时间必然不如以往自由和宽松,如要在一周春节假期内从云南往返,单是路上就得花去3天,这还是全程坐飞机的时间。现在说这些实属多余,无论时间多紧我都应该回去,当时另一方面是因为手头不够宽裕。春节期间的机票不止无法打折而且难于购买,这一趟的路费超过5千,加上别的费用,至少得有1万块现金才能应付,已经明显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于是我便想着,过一段时间等到机票便宜些再回家也不迟,再次拒绝了我妈资助买机票。而父母主要担心春运期间路上不安全,又怕短时间内长途奔波令我太过劳累,于是也赞成我不一定非得在春节回家。没想到就此与爷爷天人永隔,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事情发生后,我爸叮嘱一众家人暂时别告诉我爷爷去世的消息,怕我太过愧疚,而且这么遥远的距离,就是马上赶回去也已经来不及。但我还是当天就有了隐约的预感,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是心神不宁,浑身不对劲。下午给妈妈打电话,跟她说我决定还是马上回家去,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情。她开始还强作镇定,说家里一切正常,叫我在北京照顾好自己就行。她的声音十分僵硬和不自然,我几乎在一瞬间就察觉到某种不同寻常之处。我问,“是不是爷爷病情又恶化了?”电话那端沉默许久,只听到因为通讯效果不佳而产生的断断续续的杂音。当时我想,完了,看来恐怕是没有救了。那种突如其来的万念俱灰既显得有些熟悉,然而又非常陌生,毕竟外公去世距今也已经十年了。直到那个刹那的恐惧再次来临,我才发现人一生中永远没有别的失落比得上这种失去——完完全全、不留余地、无法挽回的丧失。又过了好一阵子,我妈小声说,“你爷爷已经去世了。”我似乎可以看到她因强忍住呜咽而有些扭曲的面孔,如果照镜子的话,应该能发现我的脸也扭曲了。这就是那种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的时刻,语言完全失去了作用,我们都同样悲痛和内疚,谁也无法安慰谁。“你爸不让我们告诉你,怕你太着急……我想了一下决定还是不瞒你,老人家到了岁数这也是正常的事情……”。后面的话语我一句也没有听见,它们全都化为了巨大的轰鸣声,在耳朵里盘旋不停,带来巨大的悔恨和伤心,直到现在依然没有散去。
我在漆黑的房间里呆若木鸡,安静地、不过分地流了一会儿眼泪。事实上我渴望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一场,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我不太了解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小到大,每隔几年回老家时才能见到他。而彼此之间发生的谈话无一例外非常短暂,我不敢去计算我们一共见过多少次,因为那个可怜的数字必然将令悔恨加剧无数倍。他只去过我家一次,那还是我上小学时的事情了。短暂地住了一阵子,便说待烦了要回乡下去。在此时的印象中,爷爷是一个清瘦的老人,似乎从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已经那么老了,后来这许多年也没有什么改变。他喜欢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同样洗得发白的帽子,有时手里拿着很长的旱烟斗,有时是一本竖排版的老书,纸张已经变成焦黄色。他是家族的上上辈中唯一有文化的人,在村里担任过大队会计职务,因为喜欢研究医术和占卜,所以同时也是那个闭塞村寨里类似巫医的角色。每次看到我他都要给我算命或占卜,计算我的命有几两几钱重,或者在手里哗哗地摇动竹筒里的铜钱,然后认真地翻查历书。我不记得任何一次算命的结果,从小就不太信这个,曾经还排斥过。但爷爷却总是认真地在纸上写写画画,我不知道他是否曾经看到过一些什么,比如当他临终时我会是唯一不在场的家人,或者我注定要远走高飞以致让良心背上枷锁。至于我的命运将会如何,我想我跟他都无法去控制。
据说我家祖上是从闽南一带迁徙到云南的,不知那是哪个朝代的事,前因后果也早就无迹可寻。从地图上看,那是一条漫长和艰难的道路,而且先祖们为什么要躲进滇缅交界的大山里呢?这是我心中永恒的疑问。也许每个家族的背后都有许多秘辛,但前人的选择却改变了后人的命运,甚至还决定了他们的生命轨迹。关于遥远的老家,我始终疑惑的另一方面就是为什么山脚下的峡谷里有江水奔涌,山上却没有水,而且至今没有通车,导致成熟的甘蔗经常无法及时运出去,渐渐也没人愿意继续种植。村寨里的生活习惯基本上近一个世纪以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人们凌晨3点左右起来,吃过简单的早饭后开始干活。点着微弱的油灯把饲养的家畜喂一遍,然后上山砍柴、割草或者放猪和牛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要干,不赞成孩子去上学,因为年仅6岁的孩子就可以算小劳动力,要分担农活。小时候我爸经常说,“不好好读书就送你回去放猪。”这话的确有某种程度的威吓作用,如果我爸没有离开那里,不难想象,我现在必然是一名面色漆黑、手脚皲裂的农妇,已经生了3个甚至更多的孩子,而且不识字。
要说我真正的故乡,其实应该是爷爷家,虽然我没有在那里出生和长大,可是从第一次回去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明确地感受到自身和那片山顶的红土地有某种密不可分的联系。我很喜欢那个小村寨,也许是因为我不必生活在那里,所以触目所及都是美妙的自然风光和许多城市里见不到的好吃好玩的东西。虽然我家所在的小城市也只能算作小镇,可跟爷爷家比起来已经太过繁华和先进。两种生活在我身上始终存有根源性的误差,时常感到内心具有某种与城市生活不可调和的矛盾及冲突,如同刻骨的恶疾,在每一个思乡的夜里不断发作,让人不知如何自处。就像我妈这边的亲戚一样,爷爷和其他家人从小也非常喜欢我,也许蒙昧时期的我的确比较可爱一些,但温顺的性格只是我身上其中一个面,并且还随着年龄的增长不断被压抑,也许终有一天会彻底消失。我不知道在爷爷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他大概知道我长大后不太听话,不过究竟不听话到何种程度,没有人敢告诉他。毕竟在他跟前的时候,我始终温顺、聪明、知书达理,如果说长期分隔有什么好处,也许就是在彼此心里留下最好的一面,这也是我唯一的安慰——当爷爷想起我时,这孩子永远是小时候的模样。
上一次回老家是几年前的清明节,家里重修祖坟并且请了风水师另选一块墓地,把先祖的坟墓也迁移了过去。这件事我在当时的博客里约略记录过一些,但没有写的太详细。现在我试图回忆一些细节,首先浮现在脑海的是那座像房子似的坟墓,目测约有2米多高,里面甚至还有小厅堂,可容纳一张大供桌。整座坟墓由青石板建成,结构复杂,精巧美观,当然也花了不少钱。站在坟前的空地上,可以看见两道江水汇流的峡谷,视野十分开阔。由于我对风水学没什么兴趣,所以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旁边整个山坡是大堂哥家的甘蔗地,我们在那儿乘凉的时候,他经常砍来一捆新鲜甘蔗让我大嚼。不知道为什么,缺水的地方产出的甘蔗分外甜,而且皮薄,易削,甚至用牙咬住就能撕下来。甘蔗吃得太多,除了不时流几滴鼻血以外,舌头上也起了好几个水泡,再加上气候炎热,又没有洗澡的设施,只能在屋里用凉水擦身,每天只觉得满身都是汗臭,皮肤粘粘的,令人情绪十分焦躁。我根本无法想象长期在那儿生活究竟是一种什么滋味,而身在其中的人心里又会想些什么?也许除了无穷无尽的劳累和无法摆脱的贫穷以外,他们根本无暇去顾及别的事情。
一天晚上吃过饭后,长辈聚集在爷爷的堂屋里围着炭火堆喝酒,奶奶、妈妈和婶婶们在一旁嗑瓜子聊天。堂哥问我累不累,我说没事,本以为他要让我去干点什么活,或者给他家的小孩看看作业,结果他带着我们这些小的上山去玩。天上的星星又大又亮,一颗颗白得像月亮,亮得像太阳,而且好像确实是圆的。走到甘蔗地旁,发现所有甘蔗已经全部收割完毕并且搬走了,堂哥说,“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带你来看烧地。”话音未落,只听见从更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一声唿哨,我以为是鸟的叫声,眨眼间,整个山坡从上到下蔓延起了熊熊火光。我被眼前壮烈而决绝的景象所震撼,来不及说些什么,鼻端开始闻见一阵特殊的香气,就像把糖浆一直熬煮,直到烧焦的那种甜香,非常浓稠、绵密、不知从何而起也无始无终。那种气息就像我曾经在夏末的田野里闻见的烧麦秸垛的味道,如倾盆大雨将人裹挟其中无从思考,也像香烟在时间里烙下了一个烧焦的痕迹,作为某种生命的结点永存在人的记忆中,只要回忆的时候,便总会立即置身其中,永远不会消失,也永远无法被遗忘。
突然刮起了大风,滚滚热浪袭来,我身上的汗水出了又干。我有点担心山火蔓延,问堂哥什么时候开始灭火?堂哥哈哈地笑着说,不用灭,要烧好几天呢,烧完了就会熄掉。事实上这种刀耕火种的原始种植方式已经被禁止,因为甘蔗根在地底盘根错节,不知道会把火势引向什么地方,但人手实在太少,种甘蔗又根本赚不到钱,假如三个人要砍2亩地的甘蔗,砍完以后谁还有力气再去把根一个个刨出来?不如干脆就放把火烧掉,一了百了,灰烬还能给土地施肥。他们一直遵循古老的生活方式,正所谓栽种有时、生生不息,而人的命运是否一样如此?后来我无数次在想,我在北京的生活刚刚上了轨道,为什么爷爷就不能再等一下子呢?为什么不能等到我像别人那样消除了幼稚的疑问,开始脚踏实地的生活后才离开呢?爷爷和外公都没有给我机会,但也许机会一直都有,是我没珍惜。来不及了,有些事情来得太晚,而有些事总过早降临,叫人措手不及,也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应对。后来我不止一次设想,假如我及时回了家,和别的亲戚一同站在爷爷即将逝去的床畔,光线黑暗的屋里即便点着油灯或蜡烛,我可能也根本看不清他的脸——仿佛记不清楚,却永远不会忘记的那个清瘦的面庞。
至亲离世究竟会给人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我想很少有人能举出确凿的例子来进行说明。我所知道的,只是这一个多月以来,我深陷于愧疚和自责中无法脱身。如何才能从中释放,目前还不得而知,但我必须回家去。不管我是否能做些什么,或那种生活依然叫我无比恐惧,我要给自己一个交代,用力所能及的方式。于是买了3月23号的机票,提交了辞职信,不确定何时返回北京。在这一年刚刚开始的时候,一切再次回到原点,也许爷爷的离世正是命运给我的提醒,既然有些事无法逃避,那么让你去面对的时刻总会来临。至于所谓的前途究竟是否存在,以及到底在哪里,我已经不那么在意了。如果你的命运如此,属于你的东西总会来临,它们或迟或早,只在恰当时机出现。而假如你的命运并非这样,那么不属于你的东西也早晚会失去。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有时……一切总有定时。从前要接受这一切是非常困难的,包括真正意义上的所谓“随遇而安”。我太过迫切地渴望获得些什么,以致引发了无穷焦虑和折磨。前路漫漫,我总在想,无时无刻思考自己是否会错失些什么——其实能有什么呢?不过是一个一意孤行的人,如同浮萍那样漂泊在污浊的水面上。
由于工作需要,最近频频在接触一些与禅宗和风水学有关的内容,访问了一些相对来说有代表性的名人。当我跟他们聊天的时候,心里始终存有疑问——生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生命有无法回避的苦痛?但我从未在交谈或此后的稿子中将真实想法明白地表露,并非不信任别人的回答,而是觉得他们恐怕也说不清楚。也许我的问题本来就很多余,因为大家都是人,在生命的前提下人是平等的。生、老、病、死、贪、嗔、痴、恶,我不相信有谁能真的完全抗拒这一切,包括那些得道的高僧。但是后来我明白了,生命永远不会给你任何回答,而只是教你去接受一切。正如某位高人说的那样,“禅修不是告诉你事情会变好,而是让你接受事情会变糟。”但这些问题都是我近十年以来不断在思考的,所以此时大概就是某种所谓“开悟”的关键时刻,我感到一切疑问都将指向同一个方向,可依然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以及还离我有多远。
有位采访对象的话很有意思,他举例说:“一个学生曾经问老师,我们一生中所追求的是什么?老师说,一个恰如其分的回答。”这是一位修行禅学超过30年的美国作家,他认为禅是一种让生活明了的修炼,我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也许包括语言、思维方式的不同和由翻译导致的差异等等客观原因使他和我都没有完全理解对方的意思,但我不得不说他的回答正是我渴望听到的,“一个恰如其分的回答”。可是这些有什么意义呢?说得再多,看再多的书,静坐冥想再长的时间,又能解决什么问题?之后某次和心灵导师聊天,我对他说我还是感觉不到快乐。不知道是否有人也有这种状态,并非不快乐,但确实也谈不上快乐,甚至没有一些基本的日常情绪感受——就连愤怒都已经没有了。欢乐和烦恼都非常短暂,只有悲伤的时刻仿佛无限延长,我不想一个人悲伤地坐在这里束手无策,可面对成长和无法回避的如此种种,除了等待之外,仿佛真的没有任何解决之道。
于是我不由得产生了一种极端的想法,你知道,就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如果困惑无法解决,我总无法遏止地钻入牛角尖。我在想,是否大多数人的生活都是伪装,强颜欢笑,或者假装问题已经得到解决。可是如果他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不会为此辗转反侧,那么对他们而言,问题可以说的确得到了解决。为什么我做不到这一点?为什么无法面色如常地将一些必须抛开的事束之高阁?我开始与更多的人聊天,工作场合遇到的,或一些早就认识而一直没有建立交往的人。也许是为了分散注意力,不再排斥一些正常的社交过程,在各种馆子里互相请客吃饭,聊艺术,聊文学,聊刚刚看过的展览,也聊一些非常皮毛的日常所感。有时这似乎有效,我的意思是当我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毫不费力地表现得很正常,扮演着希望他们看到的角色。可是我已经厌倦了这种把戏,常年戴着面具做人,其实并不如预想的那么有趣。而这一招偶尔也会失效,某次一个头回见面吃饭的人,问我是否正在经历什么艰难的时刻。他说,“你的状态看起来很好,但似乎有些沉重,好像背负着很多东西,不知道你的压力从何而来?”我忘了我怎么回答,自以为把这个场面顺利地应付了过去,反正没有说真心话。
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脆弱,是否算一种病症?我可以感受到来自旁人的善意,并且非常感激。但任何一种形式的关心,总会令我产生羞耻和被刺痛的感觉。仿佛一面镜子进行提醒:你并不是如你外表所呈现出来的这样一个人,你正进行某种程度的伪装,你在演戏但我们看得出来。我曾说过我赞成大家出来走动的时候都戴上面具演戏,因为这样显得礼数周全,而且彼此没有负担。可是表演本来就是一种负担,在生活中就更显得多余。心灵导师一再提到我的自卑感,我们一起分析,却总也找不到源头在哪里。也许我是害怕自己的真面目不能为人所接受,更有甚者,大约是膨胀的虚荣心令我无法忍受不被人喜爱的状况,虽然我一直貌似并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不记得是谁跟我说过一句话,“太想把事情做好也是一种阻碍。”也许是某位给我看星盘的老师,或某个还算聊得来的采访对象。我是完美主义者吗?或者渴望完美但从未实现,因而生怨。我早已改掉了没事就照镜子的习惯,我怕镜中的脸会在瞬间发生扭曲,带来止不住的、长久的抽搐,仿佛浑身上下有无数的嘴巴,都在大喊着“我很不满意。”
现在,我庆幸自己还活着,哪怕随着年龄增长,有越来越多的东西会离你而去。每天上午醒来的时候,想到不用出门去打卡上班,内心感到非常满足。也许是穷一点,而且这种穷困在未来很长时间里都未必能得到解决,但不用勉强自己做那些不想做的事情,我认为这比多少收入都更重要。我们常说,没人有机会选择自己的生活。现在我想,其实我们是可以选择的,关键在于选择之后你是否能坚持下去,以及能够坚持多久。耽于贫困是一种堕落,毫无疑问。可是假如跟刚刚过去的上一个阶段比起来,其实你已经得到很多。“活着就是一种胜利!”——一句烂大街的老话,现在我认为活着或者可以算一种胜利,微不足道却又必不可少的那种,把一切还原成生理上微薄但无法忽视的需要,像草履虫那样生存下去。单细胞生物繁殖与否其实没有意义。这样就简单得多了,只是一种存在而已,不必再去思考究竟有什么价值或目的。
春天是一个万物生长的季节,“万物生长”,多好的状态!可山坡上的野火还在一直燃烧,你的内心也是如此,带有焚尽一切的势头,仿佛永远不会停止。冯唐在书里写,“有些人象报纸,他们的故事全写在脸上,有些人象收音机,关着的时候是个死物,可是如果找对了开关,选对了台,他们会喋喋不休,直到你把他们关上,或是电池耗光。我告诉秋水,世界上有两种长大的方式,一种是明白了,一种是忘记了明白不了的,心中了无牵挂。所有人都用后一种方式长大。”他还写,“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资源有限,做不到体面。饿极了,仙鹤也得炖汤。”从前我不喜欢有智慧的人,觉得这样的人生太过完满,以致不像真事。可傻逼也会止不住地吹毛求疵,我就是一个明证。当有一天喝了些酒,走在北京的街头,突然觉得想说些什么,而且是很无法遏制的一种欲望。于是掏出电话翻遍通讯录,没有找到一个认为合适的对象。倾诉欲望几乎在瞬间消失殆尽,这才无奈却又欢喜地发现,人生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个时候。耳边听见飕飕的声音,时快时慢,就像搭乘古老的绿皮火车,把头伸出车窗外会听到的那样。风飕飕的吹在脸上,扬起你的头发,岁月从皮肤上碾过,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而你的头发和指甲,剪了又长。现在我认为,这就是生长。
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是2012年的春天,传言说世界即将毁灭。而现在已经入夏,结束了一个月的回乡之旅,我又再次回到北京,这个令我又爱又怕的城市。想放弃逃跑,转身回家的愿望早就日渐淡薄,奇怪的是我却始终无法抹去那种渴望再次离开的愿望。照现在的形势来看,2012也许世界是不会毁灭了。当然,不能排除下半年突发某些事情的状况。有时我们难免觉得,如果一切只是这个样的话,恐怕还是毁掉更好一些。毕竟毁灭意味着可能会有一个新的开始,这种虚无的可能性许多时候的确能带来期待和抚慰。可是我又想起了多年以前,有个少年坐在火车上,因为紧张、失望、压抑、不安以及无法克制的欲望,在狭窄的座位上喝醉,在臭气熏天的厕所里流泪,内心发下宏愿,要看世界,要离开庸俗的生活,要变得体面,要忘记从前。
这列火车依然在前进,始终不知道要开往什么地方。在经过漫长隧道的时刻,黑暗如此漫长,将内心每一个微弱的缝隙填满,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绝望。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前方又出现了一线微光。渐渐地,光越来越强,呼啸而过的时间带走了黑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入下一个隧道,又一次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黑暗。但少年已经明白,生命的旅程就是这样。你总会去而复返,不断离开,不断回来,不断迎接每一次陌生的新鲜感和熟悉的挫败。在日复一日的生命中,一些都显得有些旧了,因为一切都在重复,也许到了某个阶段,生命便不再递进,而开始进入一个圆圈,从此不断循环。
——“多年之后,面对枪决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想起,他的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